灰色的天光像是湿冷的冰块,沉甸甸地压在并不算干爽的吊脚楼里,火塘也烧不掉这份湿冷,火苗无力地在曲禾的眼底晃动着。
他的目光又变得空洞起来,整个人像是个不会动的木偶,安静地坐在那。
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在身边环绕。
这是生苗村里的吊脚楼,与他在甲洞村所住的那座吊脚楼实际没什么不同——都是祖先留下来的东西,都是他一个人住。
不,或许还是有不一样的。
秦青川跟他住在那里。
曲禾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了,他仿佛听见了某种幻觉,像是有人开门的声音。
或许下一秒,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会背着书包推门而入,笑着跟他说一声“我回来了”
,然后跑过来,分享今天他在学校里面遇见的事情。
有时候是苦恼,苦恼学生为什么还是学不会;有时候又是喜悦,哪怕只有一分的提升。
他的心田忽而动了动,像是想要回应那虚无缥缈的幻觉,想要开口的时候,却发现门口的身影又变了,变成了一个老人,一个站在阴影里的老人。
老人看不清模样,但曲禾认得那身形。
那是自己的师父。
他这个年纪,已经很少会想起师父了。
那位老人已经如同葬在洞棺洞里的所有老人一样,与山洞成为了一体。
可他今天又出现了,絮絮叨叨地念着曲禾的名字。
[曲禾,不可以回到生苗去]
[曲禾,你是未来的鬼师,无父无母,是天地生养了你]
[曲禾,你别忘了你的职责,也别忘了——]
[那些都是假的]
苍老的话,像是枯枝上的落叶一样,随风一吹就掉了。
曲禾再眨眼,那眼前的一切便都消失不见了。
空空荡荡的吊脚楼里,没有声音也没有人,这大山的天地之间,只剩下自己了。
于是他的眼底也变得空荡荡,目光重新垂落回了火塘里,看着有火星飞舞起来。
可他的双手却还是不甘地蜷缩起来,攥紧了那些繁复的织绣。
平心而论,曲禾其实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况。
作为两个寨子的鬼师,前辈们没有偿还的孽,他既然已经触及到了,便抵赖不了。
哪怕日后就留在这里,也是他应得的,只是秦青川……
秦青川不该留在这里。
心有不甘,曲禾还是忍不住深吸了口气闭上眼。
什么都无所谓了,他只希望秦青川可以在外面平安。
或许有可能,他可以离开甲洞村,然后……
曲禾不敢想,而门外,却也传来了一阵嘈杂声。
那声音越逼越近,直到一阵粗暴的开门声传来,曲禾才猛地将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而随之而来的,确实一声熟悉的呼唤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