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很稳,一下一下,擦得很仔细。
儿子背上的皮肉,比当年他手上任何一道伤都刺眼。
这十几年他不在京里的时候多,孩子养在夫人跟前,教得是稀松了些,可稀松归稀松,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他擦着擦着,忽然想起前些年跟着先头那桩事,他领兵在雁门外头守着,一封京里的信送来,说夫人生了个小子,他就在军营里对着天笑了一场。
那时候他想着,这个孩子,往后要教他读书,教他骑马,教他别像自己一辈子就知道厮杀。
想着想着,那道鞭痕在他眼里,就成了他自己挨的。
范审见父亲不骂了,胆子又壮起来,趴在那里,牙关咬得咯咯响,一字一句地往外挤:“爹,这仇,儿子记下了。
李翊他心狠手辣,眼里哪有半点宗室情分。
他是恨咱们南国公府忌惮他燕云那点兵,故意拿儿子立威。
爹,您可得给儿子报仇。”
范烟手里的帕子,停住了。
他把帕子搁回铜盆里,站起身来,看着趴了一榻的儿子,看了很久。
烛火在他脸上跳,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更深。
半晌,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冷冷的,没有回答。
那一夜,南国公府后头的书房,灯亮到很晚。
有人隔着窗纸看见,老爷一个人在里头坐着,桌上摊着一份文书,一页也没有翻开。
第二日,天还没大亮,宫门外的石板路上就落了一层薄露。
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。
李翊的位次,在右列的前面,空着。
散朝前半个时辰,一名散议大夫出列,捧着笏板,躬身奏道:“前日京中有一队铁骑,当街纵马,直入朱雀大街。
朱雀大街为天子之街,凡入者无论贵贱,皆当下马徐行,此乃国朝旧制。
如今竟有铁骑纵马驱驰,惊扰市井,于律不合,请陛下明察。”
此言一出,殿里那点子残存的困意,登时散得干干净净。
有几个人不动声色地把腰挺直了些。
李鸿影坐在御座之上,手里转着一串朝珠,转了两转,眼皮抬了一下:“可知是何人部下?”
那散议大夫顿了顿。
他是三日前就斟酌过这句话的,斟酌了整整三日,此刻说出来,却还是先停了两个呼吸。
“臣听闻,是燕王殿下的人马。”
他说完,像是觉得太重了,赶紧又补了一句,“或许其中另有误会,臣不敢妄断,只以律法论事。”
殿里静了。
太子李干站在前列,一身朱红常服,垂着手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眼睛,慢慢地、极缓地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