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早春风凉,几大本租簿摊开在庄屋外廊的木案上,纸页被风掀得哗哗作响。
&esp;&esp;正是春贷核验的时候,何钰出来,既是玩,也是来看看几处城郊别业。
新走马上任的宅监为人老练,先引她来看的几处,是李绍威博赐拨给她的别业,这里的规矩已经行了数年,熟稔稳妥,至于成例是否沿用到何钰其他的几处产业上,就全看她自己的意思了。
&esp;&esp;别业是一份庞大的产业,主院屋舍、园圃池亭自不必说,外围则是大片耕田、果林,引水的渠堰蜿蜒,碓坊、仓廒、场圃与庄屋散落其间。
何钰站在庄廊下低头看案上账册,她其实并没有管家理事的经验,但长期看李绍威理事,对一些数字和事宜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概念,面对这些已经不再惴惴不安。
&esp;&esp;宅监和本地的庄头在一边口述开春的事宜,主要是庄客们去岁冬向庄园仓里借谷种、口粮,往来登记在册的事情。
虽说着话,却都规规矩矩地低着头,不敢直视这位过于艳冶的年轻主家。
&esp;&esp;李敬行一面看着她的侧颜,一面伸手取了镇石轻轻压在不断翻动的租簿上。
&esp;&esp;远处阡陌绵延,近处田垄间麦苗初抽浅碧,堤畔水碾坊的巨轮半浸流水,缓缓轮转,传出沉沉闷响。
&esp;&esp;何钰听完事情,点点头让他们先下去了,眼见案上还有另一本薄薄的册子,她拿起来随手一翻,看见一些潦草的简略记载:
&esp;&esp;十一月初八,西渠。
汪陈李口角,呵止。
&esp;&esp;腊月十六,东堰。
刘周,殴,各修堰二日。
&esp;&esp;正月十八,西支渠。
数户,各出陈粟一斗,讫。
&esp;&esp;二月初七,东堰。
王刘,殴。
浚叁日,讫。
&esp;&esp;……
&esp;&esp;“这是什么?”
何钰歪头,拿给李敬行看。
李敬行看了,道:“大约是庄客浚渠争水的事情……田地好坏,一半看土一半看水,修渠的时候,难免都想引水至自己租赁的田地里。”
他拿着簿子往前翻,翻到前几年的记录,指给何钰看:“前几年主宅新拓园圃,改了水道,底下人的耕种跟着全变动了,械斗就比今年更多些。”
&esp;&esp;李敬行说着这个,声音越来越低。
他想到了李绍威,如鲠在喉。
&esp;&esp;江湖水流虽是天赐,却并非天下人可享,水流向哪处,灌溉哪方,悉数要看上位者的心意与拨弄。
而六娘,同那些仰人鼻息的庄客没有两样,只能顺着上头拨弄的流向,去逢迎、去求生……在这又湍急又死寂的水里,她痛苦吗?
&esp;&esp;何钰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还在惋惜道:“我觉得主宅已经挺好的,以后就无需这般变动了。”
想了想又更正:“不对,若庭院里的池陂影响了田渠,倒可以填了算了。”
&esp;&esp;李敬行毫不意外,这就是她会说的话,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顶,低声道:“六娘,你若是觉得在义父和少使主身边不好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天下的事都有变数,且变数也分快慢,只看你心里觉得如何……”